2026年过去七个多月,国际社会已经经历了三场足以改写区域格局的冲突或危机:年初美国对委内瑞拉的军事行动、2月底爆发并延续至今的伊朗战争,以及进入第五个年头、谈判与炮火同时进行的俄乌战争。与此同时,全球最重要的双边关系——中美关系——却在5月出现了近十年来最高规格的一次面对面互动。
冲突与缓和几乎同时发生,这本身就说明了2026年的复杂性。旧有的判断框架正在失效:既不能说世界正在滑向两大阵营的全面对抗,也很难说现行国际体系还像十年前那样稳定运转。更接近事实的描述或许是,全球权力正在被重新分配,而分配的规则本身也在被争夺。
一、全球权力结构正在发生什么变化
冷战结束后的三十年,国际秩序有一个相对清晰的形态:美国居于体系顶端,多边机构负责规则制定与争端解决,经济全球化推动资本、技术和商品跨境流动。这一体系的核心假设是,经济相互依赖会降低冲突意愿。
这个假设在过去几年被反复检验,结果并不乐观。2026年的变化在于,改变不再只体现在言辞和政策文件里,而是直接体现在实际操作层面。
一个标志性事件是美国国内的司法争议。2026年2月20日,美国最高法院以6比3的多数意见裁定,《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》并未授予总统征收关税的权力,特朗普政府依据该法实施的”对等关税”和”芬太尼关税”随之失效。白宫当天即援引《1974年贸易法》第122条,宣布对全球进口商品加征临时关税,为期150天,至7月24日到期;此后转而依据第301条,以”打击强迫劳动”为由对59个国家及欧盟加征10%至12.5%不等的关税。8月3日,纽约州牵头的25个州向美国国际贸易法院提起诉讼,要求废止这一轮措施。
这一连串动作的意义超出关税本身。它显示出,即便在规则制定能力最强的国家内部,贸易政策的法律基础也在被反复争夺;而对其他经济体来说,美国市场准入条件的可预期性明显下降。世界贸易组织和联合国在年初对2026年全球贸易增长给出的预测分别为0.5%和2.2%,均显著低于2025年,保护主义被普遍列为主要拖累因素之一。
二、中美战略竞争仍是全球格局的重要主线
把中美关系简单描述为”必然走向对抗”,与2026年的实际情况并不相符。5月13日至15日,特朗普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,这是美国总统时隔九年再次访华。据中国外交部通报,双方同意致力于构建”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”,并商定习近平将于秋季对美国进行国事访问。中方承诺2026至2028年每年至少采购170亿美元美国农产品,并恢复部分美国牛肉进口。
但元首外交的稳定作用,并不等于结构性竞争的消退。同一年里,两条线索在并行推进。
一条是管控。2025年10月的吉隆坡联合安排将部分关税与出口管制措施暂停实施至2026年11月10日,双方经贸团队一直在推动延期。另一条是持续收紧的技术管制。2025年12月31日,美国工业与安全局撤销了主要中国晶圆厂的”经验证最终用户”资格;2026年1月14日,该局发布新规,对总处理性能低于21000、总DRAM带宽低于6500GB/s的英伟达H200、AMD MI325X等芯片实行逐案审核许可政策,标志着高端算力出口从”推定拒绝”转向有条件放行,但门槛依然明确。
这种”高层缓和、底层竞争”的组合,可能才是中美关系在可预见时期内的常态。值得注意的是,2026年2月美国国防部发布的新版”中国军事企业清单”涉及78家企业,上线不足一小时即被撤回,至今未重新发布。这类操作上的反复,反映出美国对华政策内部的分歧尚未收敛。
三、俄乌战争与欧洲安全秩序
2026年2月24日,俄乌冲突进入第五年。战场态势与外交进程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并行:2月17日至18日,俄美乌三方在日内瓦举行新一轮谈判,这是冲突爆发以来各方首次将领土问题纳入议程,欧洲国家以”场边参与”形式介入。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张弘当时评价称,和谈进入了”深水区”。
但半年过去,实质性协议仍未达成。据战争研究所的评估,前线双方均无明显确认进展。8月上旬,俄军对乌克兰能源设施和城市的大规模空袭仍在继续,乌军则持续打击俄境内纵深目标。8月5日,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宣布向乌克兰提供14亿欧元援助,资金来源为俄罗斯被冻结资产的收益。
对欧洲而言,这场战争最深远的影响体现在防务结构上。据北约在7月安卡拉峰会公布的数据,欧洲成员国和加拿大2026年防务开支预计增长近11%,达到6340亿美元;核心防务支出占GDP比重预计为2.53%,加上基础设施与网络安全等相关支出合计3.93%,而2021年这一比例仅为1.62%。德国2026年国防开支预计达1247亿欧元,同比增长25.5%,是其近代史上最大的年度增幅。
数字增长是事实,能力建设则是另一回事。欧盟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卡拉斯今年2月提议以共同债务支应国防开支,这一构想在成员国间尚未形成共识。与此同时,美国国防部副部长科尔比等人主张削减在欧驻军,欧洲对美国安全承诺的长期可靠性存在真实疑虑。所谓”欧洲战略自主”,目前更多停留在预算和政治意愿层面,尚未转化为可独立支撑全域防御的军事能力。
四、中东局势如何影响全球权力平衡
2026年对全球经济冲击最直接的,是中东。
2月28日,美国与以色列对伊朗军事设施及军政领导层发动大规模空袭,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在袭击中身亡。伊朗随后以导弹和无人机反击以色列本土、海湾国家境内的美军基地及部分民用设施,并袭击经霍尔木兹海峡航行的商船。战事随后蔓延至黎凡特、红海及印度洋周边地区。
海峡通行成为博弈的核心。4月11日至12日,美伊在伊斯兰堡举行1979年以来两国最高级别的面对面谈判,未能达成结果;美方随后对伊朗港口实施海上封锁。6月中旬,在巴基斯坦、卡塔尔等方斡旋下,双方达成初步谅解备忘录,海峡出现有限恢复;但6月20日伊朗再度宣布关闭海峡,谈判反复至今。8月3日新一轮会谈开启,油价一度回落,布伦特原油跌至约83美元;至8月10日,因谈判前景不明,油价再度大涨约5%,布伦特收于87.72美元。
这场冲突的外溢效应被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写进了预测模型。IMF在7月8日发布的《世界经济展望》更新报告中,将2026年全球经济增速下调至3.0%,2027年为3.4%;报告预计2026年石油现货价格指数均值为每桶89美元,较2025年上涨约32%,天然气上涨22%,化肥价格上涨26%,进而推高全球食品价格约8%。全球总体通胀率预计从2025年的4.1%回升至2026年的4.7%。
值得注意的是,冲击的分布极不均衡。IMF指出,能源出口国因贸易条件改善而受益,深度嵌入技术价值链的经济体即便是能源进口国也表现较强,而技术参与度有限的能源进口国——其中包括许多低收入国家——受损最重。这意味着,一场区域战争正在通过能源和粮食价格,重新排列全球发展序列。
五、全球南方的战略空间正在扩大
把”全球南方”理解为一个立场统一的政治集团,是分析中常见的误判。2026年的几个案例恰好说明了相反的情况。
印度是最典型的例子。2026年1月底,印度与欧盟敲定自由贸易协定;2月初,印美达成临时贸易协议框架,美方将对印”对等关税”从25%降至18%,并自2月7日起取消因印度进口俄罗斯石油而加征的25%额外关税,印方则承诺未来五年采购约5000亿美元美国能源、飞机及科技产品。与此同时,印度自2026年1月起接任金砖国家轮值主席国,第十八次金砖国家峰会将于秋季在新德里举行;6月23日,金砖国家安全事务高级代表会议在新德里召开。
同时与欧盟签协议、与美国谈关税、主办金砖峰会——这不是摇摆,而是有意识的多向下注。印度石油部长普里今年公开表示,印度正在推进原油进口来源多元化。数据显示,印度自俄罗斯的原油进口量在2026年初已从此前峰值明显下降,但外界普遍怀疑印度是否会、或者能否完全停止采购。俄总统新闻秘书佩斯科夫当时的回应就带有明显保留。
类似逻辑也出现在其他新兴经济体身上。巴西、墨西哥、哥伦比亚等国在1月与西班牙、乌拉圭共同发表声明,谴责美国对委内瑞拉的军事行动可能”为和平与地区安全开创极其危险的先例”;而海湾国家在伊朗战争中既是美军基地所在地,也是遭到导弹袭击的一方,其安全依赖与自主诉求之间的张力被完全暴露。
这些国家的共同点不是立场一致,而是拒绝被要求选边。大国竞争加剧客观上提高了它们的议价能力,但也让它们承担了更高的对冲成本。
六、科技已经成为新的战略战场
如果说能源冲击是2026年全球经济的减速项,人工智能投资就是加速项。IMF在7月报告中明确将全球前景描述为两股方向相反的力量共同塑造:中东战争带来的供给冲击,与技术驱动的投资繁荣。
这场繁荣的规模值得关注。IMF在1月的报告中指出,美国信息技术投资占经济产出的比重已升至2001年以来最高水平。同一份报告也提示了风险:美国市场市值与产出之比已从2001年的132%升至约226%,市场对预期变化的敏感度显著上升。换言之,AI叙事一旦重新定价,冲击将不限于科技板块。
技术竞争的地缘政治属性,集中体现在三个环节。
算力。先进芯片的出口管制已成为主要国家的常规政策工具,管制对象从整机延伸到制造设备、材料乃至工艺文件。
规则。欧盟《人工智能法案》的大部分条款自2026年8月起分阶段生效,成为全球首个全面监管框架;美国联邦层面则在推动统一监管口径,方向与欧盟并不一致。谁的标准被更多国家采纳,将直接影响企业合规成本和市场准入。
能源。国际能源署2025年的报告预计,到2030年全球数据中心电力需求将增长一倍以上,达到约945太瓦时。在中东冲突推高能源价格的背景下,算力扩张与能源安全之间的矛盾正在变得具体。
科技供应链之所以成为国家安全问题,根本原因在于它同时具备三种属性:军事用途、经济命脉和标准话语权。任何一个环节被切断,影响都不局限于产业本身。
七、经济、贸易与供应链正在被重新政治化
关键矿产是观察这一趋势最清晰的窗口。
中国方面,2026年6月15日新版《矿产资源法实施条例》施行,稀土被列入国家级战略性矿产资源目录,采矿权审批权上收至国家主管部门;6月24日,商务部发布第26号公告,自7月1日起完善战略矿产两用物项出口管制的违法违规举报处理工作,将监管从口岸抽查扩展至供应链全链条。同月,商务部将10家美国涉军实体列入出口管制管控名单。此外,中国自1月6日起加强对日本的两用物项出口管制,2月24日又将20家日本实体列入管控名单——这与2025年底以来因涉台言论引发的中日关系紧张直接相关。
美国及其他国家则在加速构建替代产能。2026年2月26日,美国最大稀土矿商MP Materials宣布在得克萨斯州诺斯莱克投资超过12.5亿美元建设稀土磁体制造园区;铀矿企业Energy Fuels则推进对澳大利亚战略材料公司的收购,目标是打造从矿山到金属合金的一体化生产商。
这些动作背后是同一个判断:在冶炼分离、磁材制造这类中间环节上,全球供应高度集中,而重建产能需要数年时间。”去风险”与”供应链安全”这两个说法,在政策语言中往往指向同一件事——接受更高的成本,换取更低的被切断风险。
代价是真实的。多重关税叠加之下,出口成本上升的部分最终由企业和消费者分担;而分散化布局在提高韧性的同时,也降低了效率。经济民族主义不是没有逻辑,但它的账单会在几年后才完全显现。
八、联盟体系正在变得更加灵活
传统联盟并未瓦解,但其内部的运作方式正在改变。
北约仍在扩大投入,2026年2月还启动了针对北极及周边地区的”北极哨兵”行动。但联盟内部的分歧同样公开:西班牙对2035年5%的国防开支目标持保留态度,德国、匈牙利等国对组建欧盟联合部队的构想态度谨慎。美国要求盟友承担更多责任,而盟友增加的军费中相当一部分又用于采购美国装备——北约秘书长吕特今年6月披露,欧洲盟国去年采购了价值540亿美元的美国防务产品。这种结构既是合作,也是依赖。
另一端,新兴合作机制在扩容但未收紧。金砖机制在纳入沙特、埃及、阿联酋、伊朗、埃塞俄比亚和印度尼西亚后,成员国之间的利益差异明显扩大:印度与中国在边界问题上仍有分歧,沙特与伊朗的地区竞争并未消失。这种松散性既限制了金砖的行动效率,也降低了成员的加入成本。
一个可能被低估的现象是,越来越多国家采取”分领域结盟”策略:在安全上依托一个伙伴,在贸易上依托另一个,在技术标准上再作第三种选择。这种做法削弱了阵营的整体性,但也使得任何一方都难以形成排他性集团。
九、2026年之后世界可能出现的三种趋势
以下是基于当前趋势的分析情景,不是预测。国际局势的高度不确定性意味着,实际演变很可能是三者的混合。
竞争性多极化。 主要力量在多个领域持续竞争,但都避免直接军事冲突;关税、出口管制和技术标准之争常态化;国际机构效力下降但不解体。这是当前趋势的直接延伸,也是最可能的基准情景。
有限集团化。 若某一区域冲突失控,或核心技术领域的管制进一步升级,可能形成两个或多个技术标准、支付体系与供应链相对分离的板块。这一情景的成本极高,多数国家会主动抵制,但个别关键领域的分离已在发生。
阶段性缓和。 中东与俄乌战事若达成可执行的停火安排,能源价格回落、通胀压力缓解,主要国家可能在气候、金融稳定和人工智能治理等议题上重启有限合作。这一情景并非不可能——中美元首互访、美伊持续谈判都提供了通道——但它依赖于国内政治条件的配合,而这恰恰是最难预测的变量。
结论
回到最初的问题:世界是否正在进入一个更加分散、竞争性更强的多极格局?
2026年的证据倾向于肯定,但需要限定。权力的分散不等于均衡,也不等于失序。真正在发生变化的,是权力的构成方式。军事力量依然重要——年初的委内瑞拉行动和2月以来的伊朗战争都证明了这一点——但它已不再是唯一的、甚至不再是最有效的杠杆。
今天决定一个国家国际地位的,还包括它能否为全球提供不可替代的中间品,能否在算力和先进制造上保持位置,能否让本国货币和支付渠道被广泛接受,能否在人工智能治理这类新兴议题上让别人采纳自己的标准,以及能否在多个大国之间维持不被绑定的谈判空间。
这些能力分布在不同国家手中,且没有任何一方同时拥有全部。这或许正是2026年最重要的特征:没有哪一个国家能够独自定义规则,但每一个主要参与者都有能力阻止别人独自定义规则。世界因此变得更难管理,但也更难被单方面塑造。










